设为首页 加入收藏
风在耳畔呼呼呼地响
来源: 作者: 编辑:邱丹洁 时间:08-06-02 15:25:20

风在耳畔呼呼呼地响

石芒圩窝在离城百余华里的坛重山内,穷得卑微和窝囊。放目四顾,除了村子里稀稀拉拉散落在山坡或低洼处的三四十户人家,剩下的便是光秃秃的岩峬和芒秆、溪滩圩。

日头从茅阳尖顶一点一点地哄出。接着炊烟从满林家的那幢青瓦屋顶上飘荡出来,在屋后的竹林地里如云彩般缭绕。空气是料峭和湿润的。女人已站在院落左侧的猪圈前给猪拌饲料,一头母猪从栏内探出脑袋,嘴里伴有哼哧哼哧的娇憨声,须臾,女人青黑色的裤管上溅起星星点点的猪饲料。满林家堂屋的门吱溜一声开了,出来两个半大憨头憨脑的孪生兄弟,肩上背了沉沉的书包,双手捧着焦黄色的麦饼边啃边跟满林和他女人说,爸妈,我们上学去了。两个孩儿在镇上念初中二年级,一星期回家一趟,顺便回来捎点粮米和菜干腌肉之类的吃食。满林也走出来了,他肩上披一件军绿色的旧大衣,满林走路时肩膀是一耸一耸的。山里寒风刺骨,满林的身子便不住地晃一下,又晃一下。

女人回过头瞥看了他一眼,说满林,今天是镇上集市,待会陪我去街上看看。

满林盯着她凹凸有致的腰身看,说你想去就去,脚长在你自已身上。满林说完仰头凝望长空,天空碧蓝碧蓝,那副英武的姿势并不逊色于当年。凛冽的寒风中,满林想,女人年轻时是朵水灵灵的鲜花哩。满林这么一想时,心头就像喝了蜜糖水般的甜润。他说,我去信用社看看,待会儿在路上再碰头。便一晃一晃地朝着信用社走去。满林走至打谷场,看到了德文老汉。老汉坐在自家矮屋前,点着一锅旱烟在抽。蓝色的烟雾在老汉沟壑的脸上四蹿,老汉一边重重地咳嗽一边不停地闭眼吸烟。

见到满林,德文老汉哑着嗓音开口说道,看你高兴劲儿,拣到铜钿啦。

满林笑笑,说跟拣到一样。满林手探到怀里一阵摸索,犹豫着,再伸出时,食指与中指间挟了一支自卷的大喇叭烟。寒暄一阵之后,告别了德文老汉。满林穿过一片白雾茫茫的芒秆丛时,又一阵寒风刮过,感觉全身有点犯困。昨夜他跟婆娘缠绵过,这会儿落下了腿筋发软,眼神迷糊。咳,年轻时的满林可是生龙活虎的猛后生哩,他跟女人的第一夜竟要了她八回。次日起床仍是腰板挺立一担担挑水返往山坑和菜地,浇菜水,也不气急和心喘。如今的满林已没了那副充沛的血性与盛力。十足一半老头子啦,他迷迷浑浑地走着走,竟一脚落空,身子“噗嗵”溜到路旁的土疙瘩上。

日头暖融融地照到身子上,满林倏地惊醒了。一群麻雀扑扇着双翅从溪滩边的芒秆丛上呼啦掠过,黑灰色的翅膀在日头的照耀下麻花花地映在满林的紫脸膛上。他忽地一下从沙土里拔起两丛纤长的细草,猛地想起了女人,及女人柔美的腰身。年轻时女人的腰身也是这么细柔的一握,那时他刚刚从飞行部队转业到地方商业部门工作。县委要举办迎新年舞会,刚刚退伍的帅小伙子满林在被邀者之列。那个晚上,他皮衣皮靴,一身飞行员行头出现在舞会上,见过大世面的样子。他一眼睃过舞场,一漂亮纺织女工模样的姑娘正羞答答地低头盯看脚尖,手却搭在一男的肩臂上。男的也是舞姿别扭,显然是没学到家。男的看见满林兴致勃勃地朝着他俩走过来,便对姑娘说,让他教你跳吧,他一定会。姑娘便转过头朝他羞愧地一笑。这样,身高一米八○的满林便落落大方地站至姑娘的面前,宛若平地忽然生出的一株伟岸大树。他把手搭到姑娘的腰间时,眉眼随之飞扬起来。心说,好窈窕的一淑女!

满林从地里站立起来,掸去军大衣上的泥巴。泥土的颜色已深深地渗染到绿色的大衣上,犹如盛开大朵大朵土黄色的菊花。满林没在意,他想着自已使命在身,便信步朝着信用社走去。满林远远地一瞥,看见小朱今天也穿了件军大衣正坐在信用社砖屋前的破藤椅上晒日头。他一高兴就嚷嚷道,小朱起啦。小朱转头见是他,嘴里骂骂咧咧起来,昨日大早是你弟满田来敲门,今早呢又是你第一个,总不会你兄弟俩撺掇好一前一后来算计我的吧?哼,一大早还让不让人歇着。满林见小朱提到满田,不由得叹了一口气。他摸出利群烟说,先抽根烟,满田昨日找过你?小朱接过烟说,你不知道吗,说是贷款抓猪崽。我告诉他,年底没有指标了。

满林说,年后你帮看看嘛。他女人跟香菇客跑了,扔下小孩给他养,蛮可怜的。种田人指望着一年养头把猪,是一家子全年的生活倚靠哩。小朱便说,看你满林的面上,年后我会考虑的;不过你先别说出去。

满林父母去世早,底下只剩有这么个木憨懒惰的弟弟。早年满林当兵在外时,年幼的满田是吃百家饭大的。这也是他至今仍对满田抱了愧疚之心的原因。有小朱这句话,满林多少有点心定下来。他盯住小朱关切地说,看你眼睛红红的,料定一夜未睡。

小朱点点头。他常常看书至深夜,镇上供销社书柜上的好书差不多都归他一人买了。什么《第三帝国兴亡史》、《红与黑》、《静静的顿河》、《官场现形记》等等。吸了一口烟之后,小朱说,这出鬼的地方,晚上又没地方好嬉,还不是乖乖地坐在家里看书啰。

满林说,我像你这岁数时,还在打仗呢。

嘁,又在吹你的打仗经历了。不过,有一点我还真佩服你,一个连电灯泡都没见过的人,却有胆量上天。还去朝鲜打仗呢。

部队培养的嘛。满林吐出一圈烟道,一谈起部队满林的心里便升腾起一种优越感。他满林毕竟是全县出去的第一个飞行兵呢。

小朱接着说,我说你婊子儿是有贼心也有贼胆。

满林知道这小子的所指。遂伸出骨节粗大的拳头擂了小朱一拳。小朱哎哟一下跳了起来,有人想谋财害命哟!

满林说,说正经的,我女人看中了供销社一块天蓝色的呢料,想做身新衣裳穿,快过年了嘛。这会儿还等着我给她送钱过去买料子呢。这女人跟了我二十来年,也没替她做过一件衣裳……。

小朱笑笑,开他玩笑说,你就不怕你女人也跟别的男人跑了。

不会,打死她也不会。满林一想到女人的热乎乎身子,眼神立时活泛起来,语气显得很笃定。又掏出烟递给小朱。看来他今天非得从小朱这里领到钱才肯走人了。小朱说,我跟你说过,津贴费一到,肯定会让你领走。满林便说,那我们再排一会儿私话,跟你小子也长久没在一起聊天了。

小朱凑近问道,满林,跟我说实话,你女人这么多年就没嫌过你这个瘸子?

满林眼里闪过一丝暧昧,直着嗓门道,呵呵,你不知道,她生来就是做我这个瘸子老婆的。呵呵,说来也真是有缘!那天偏偏突然刮来一场台风雨,我跑至机翼下躲雨,没想到那架飞机尚未停稳。我赶紧避身已来不及,眼睁睁看着左脚被轮子碾过,重新接骨后,就成了一条腿长一条腿短了。当年我就是因为腿瘸转业遇上她的嘛。

这叫天报。老天就是安排让你这一生好好地娶一女人过日子。当时你瘸了一腿,都能把人家的女人搞到手;若是手脚齐全,你还不知要花死多少个囡呢。

我才不敢呐。满林说,这一个已让我吃足苦头啦。我转业至地方时,原是有工作单位的人,就是跟她好上后,组织上说我有作风问题,才被遣送回老家的。否则,还不至回这鬼毛不出的地方,领这几块铜板。

嘁,拔卵悔啦,告诉你吧,这统统是命哩。要不,我们两个爱穿军大衣的人也不会凑到一块,顶着西北风一起讲空卵话啦。哈哈哈!

话说满林领到那份退伍津贴费后就去追赶女人了。这女人肥硕丰腴的两条胖腿倒溜得快哩。满林一边想一边不禁加快了步履。

竹水镇集市,最热闹的去处自然是供销社附近了。满林一瘸一瘸地在行人中摇晃,身上仍是那件盛开着黄菊花的军大衣。走热了,头上冒着热气,怀里的两排扣子也解开了。他听到有卖麦芽糖的吆喝声,他想那是女人最爱吃的零嘴。让那卖主给称了半斤。付钱时,他掏出一张崭新的工农兵。卖主说钱找不开,平时都是块把铜钿的生意,哪有那么多钱找哇。央你去供销社里换了零钱再来买吧。满林连连摆手,说小生意不愿做就算了罢,我上别处买去。遂将糖放回竹篮欲走。卖主忙又拦住他说,不要走不要走,看你也是乡邻乡亲的,央你把竹篮看牢,我去前面供销店换换就来。满林就是在等钱的时候,听了一对男女的对话。

男的是公家人打扮,突脑勺,一副白净脸。男人问女人:这么些年,你过得还好吗?

女人说:好哇,房子也盖起了一大幢,两个细伢儿也大了。你呢,现在做官了吧?

男人说:咳,那叫什么官啊。一个副局长的差使呗。

女人说:我就晓得你会做上去的。

男人问:为什么?

女人说:因为你的心思从不肯花在老婆身上。

男人说:原来你是这么怪我,才跟他……

男人似乎觉得光说这些话还不够证实自已的判断。他的眼睛溜过女人的脸,这张脸蛋仍透着当年的红润和秀气,岁月的脚印也不曾在她的脸上驻留下一丝半点的沧桑与阴影。看来女人对自已现在的生活状况是知足和满意的。这么一想时,男人的心里便隐隐涌上一丝懊恼。在他的潜意识里,女人会对了他哭诉或者说对他表示这些年来的懊悔不迭才是。满林这下听出了是自已女人的声音。也顺了男人的目光看去,这一瞧,让满林顿时火冒三丈了。女人因为赶路,脸上出了汗,一张粉脸红扑扑的。枣红色带白色小碎花的灯芯绒夹袄敞开了,露出里面红艳艳的开司米高领衫,胸前的两团肉是圆鼓鼓的惹人欲火。

他正想上前一步大喝一声,像赶乌苍一样轰走他俩。偏偏小贩子山兔子似的急匆匆蹿回他跟前,嘴里喷着热气,结结巴巴地道,不好啦……让你难等了,刚才在店里听到下坑村代销店的老头被人打……了,店里抽屉的铜钿也被抢一空。这桩命案还牵动了公安,县公安局副局长已带队来这……里。听邻舍反映,说老头是昨天夜里死的,天黑时曾看见过一穿军大衣的高个男人到店里买……烟。

满林下意识地瞅瞅自已的军大衣,上面正惹眼地绽放着数朵枯败的黄菊花。他伸出左手去掸,竟掸不落它。他心里一发狠,骂一句,连你也欺负人。然后捏着那包麦芽糖一阵风似的离去了。小贩在身后声声唤他,说喂,找给你的零钱!他却愈发走得急了。

满林一瘸一瘸疯跑在乡村的小路上。德文老汉在路上用破篾帚往簸箕扫猪屎,望见他疾奔而过,说,满林,逃得这么急,怕铜钿被人抢啦。满林没有停下搭理他。

前面是一片平阔地,左侧是芒秆丛,右边则是洒着小孩尿液般的溪滩圩。满林奔跑的时候,太阳正挂在当空,他的影子在太阳底下看起来就像是一蹿一蹿的山狗。他感觉山风在他的耳畔呼呼呼地响,大山也跟着他一块奔跑起来了。接下来他不小心脚下一绊,一个嘴啃泥扑摔在沙石上,他气恼地骂一句,你妈给我×。手里的麦芽糖早烊成了一坨麦团,他一扬手扔了它,嘴里又骂起女人,你个老×!原来是瞒了老公赶来跟人约会呢。

他又暗自庆幸自已幸好跑得快,没在那男人面前丢脸献丑。他瞧瞧天空,天色尚早。他索性倒在芒秆丛里歇起来了,脑子一一掠过二十年前的一幕一幕……。

女人曾说,那个舞会上跟她一块跳舞的男人是她的新郎官,干公安的。她跟满林认识时,她还正是刚新婚燕尔。他一想起女人便乐开了。他满林终是俘获过一个城里的女人,这个女人还跟他一块在乡下泥里汗水中整整滚了二十年。这在乡下男人中是想都不用想的,他满林却做到了。就凭这,女人即便现在跟他人走了,他满林做人也值了。他忽然又想起来了,刚才跟女人说话的男人莫非就是她的前夫?有一次,女人曾笑说她前夫的后脑像粪勺。她还说过,相比较而言,她更为喜欢当过兵的男人,譬如就像他满林这样见多识广、说话利索、心思活络的男人。她还说,只有她满林是打着灯笼也难找的真正男人。

满林现在对自已的这一印证感到满意极了。

满林又开始狂奔在山间的田垅上了。

9 7 3 1 2 4 8 :
上一篇:
下一篇:
主办:九三学社丽水市委员会   浙ICP备020125
地 址:浙江省丽水市行政中心 电话:2091942